八斗子傳奇

── 老漁人 杜披雲 ──

文/曹銘宗 1996.2.

  本文原刊載於海洋台灣會訊第 9 期,當時杜披雲老先生正埋首《風雨海上人》的寫作,如今此小說就要正式與讀友見面了。
杜披雲   基隆八斗子,一個傳統的漁村。

  不知多少年了,從海上漂來的無名屍骨,被收留在路旁的一座小廟,久而久之,變成供人祭拜的「八斗公」,保佑漁民度過無數艱苦的日子。

  冬天的海邊,淒風苦雨,很少人來這裡上香。廟裡,只見一個戴著老花眼鏡的老人,坐在小房間的桌子旁,看書看得入迷了。他是一個老廟公,附近的小孩都叫他「阿公仔」。

  這個「阿公仔」名字叫杜披雲,六十五歲了,在眾人眼中,一個平凡的「老伙仔」。

  日治時代,他學過一點漢文,唸了「公學校」(小學)。終戰後,他唸了一年的水產職業學校(日語教學),也就輟學了。

  然後,他跟著家人捕魚,在故鄉結婚生子。四十歲時,他去當商船船員,跑過三十幾個國家。六十歲時,他退休了。兩年前,有人請他幫忙看廟。

  這樣的一生,或許就是討海人的宿命了。

  但是,這個年老的討海人,卻做了一件讓人意外的事。兩個多月前,他交出了十四大冊、總共三十多萬字的手稿 ── 一部叫做《風雨海上人》的長篇小說。

  現在,在風雨中的夜裡,杜披雲細說為什麼要寫《風雨海上人》。

  從小到大,他聽很多長輩說過大海的傳奇、八斗子的往昔。那些故事,從清朝乾隆年間,一直說到日治時代。然後,他的親身經歷接了上去,構成一段大海和故鄉的歷史,深深印在腦中。有時,他怕忘了,還會寫在筆記簿上。

杜披雲   他常覺得,心中積壓了太多故事,就像隱瞞心事一般,真想吐露出來。他卻不知道,自己在無形中已為故鄉保存了無數珍貴的回憶。

  在跑船的二十年歲月中,為了排除寂寞,他看了很多小說,尤其是武俠小說,最喜歡金庸的作品。他本來沒受過正式的中文教育,卻從閱讀中無師自通,學會了遣詞用字,甚至小說的佈局和架構。

  那時,他開始有了一個想法-是不是要把心中典藏的故事,用小說的形式表達出來?

  當他的年紀愈來愈大時,他還會告訴自己,如果不寫下來,以後可能就沒有人知道了。

  然而,或許是缺少信心,他一直沒有動筆。一年年過去,他變老了,不再出國跑船,留在故鄉看廟,只是來自內心深處催他動筆的呼喊,卻是愈催愈急了。

  去年春天,他開計程車的兒子被一輛大車撞死,老年喪子,最是悲痛,他一心想要討回公道,可是案子的糾紛一直未能解決,使他的情緒難以撫平,夜晚一閤眼就看到慘死的兒子,無法入眠。

  他突然想到,他可能要為這個案子去拼命,如果這樣,那麼他想寫的小說就不能再拖了。

  於是,他找人幫他看廟,自己待在家裡全心寫作,經常從晚上寫到天亮。燈下,桌上的鉛筆、稿紙、橡皮擦,初次寫作的心慌意亂,寫了又擦,擦了再寫。還有,為了呈現真實的台語對話,他一邊研究台語漢字的寫法。

  就這樣,一字字的心血,累積在一張張的稿紙上,慢慢疊高起來。

  半年後,他完成了《風雨海上人》的初稿。那天,他把手稿整理好時,有一種死而無憾的心情。

  這部小說,以日治時代到台灣終戰後為背景,描述八斗子一群討海人的故事。杜披雲把聽長輩講的和自己經歷的種種,集合在幾位小說人物的性格和遭遇上,構成一部歷史、鄉土和浪漫的作品。

  杜披雲曾親眼看到的景象,例如在海裡“挽石花”的“海女”,在海上“鏢丁挽”(追捕旗魚)的漁船,狂風巨浪的海難,以至於日治時代末年美軍轟炸台灣,群機從海平面突然出現的場面,一一化為小說情節,那是作家無法憑空想像的。

  但是,杜披雲自稱「無讀書」,只是一個「看古冊」(看故事書)的「阿公仔」。他說:「我不是作家,我只是記錄而已。」

  他已存了二十萬元,準備出版這本書,“為八斗子留一個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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