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專文》

島之國 海之民

台灣的海洋歷史圖像

TAIWAN

戴寶村

海洋島國的地理環境

  台灣是東亞的的海島國家,面積不算大,但在世界 193 國當中可排名第 80 ,人口則排第 40 名, MIT 的產品流通於國際市場,台灣人遊歷於全球海角天涯,可是台灣人卻是自我認同與國家定位最迷亂的國家。台灣歷史經歷過大航海時代,以 FORMOSA 之名「被發現、被殖民」,繼而成為鄭家海上王國,清帝國長期的邊陲之地, 1895 年被日本領有殖民,二次戰後由〔中華民國政府〕接收統治,這百年來是國家機制力量最強的時代,台灣島民的歷史始終是被發現、被書寫、被詮釋,由統治者之眼去認識台灣,進而認同統治者之國,台灣人至今尚未真正的「自我發現」(Self Discovery),了解海洋島國人民的歷史。

  台灣島的地緣、地形、氣候、生態影響了島民的生業、生活與集體心態,台灣西隔台灣海峽 180 至 220 公里與中國福建相接,單此一海峽之名稱即已突顯台灣的主體重要性,由於海峽的寬度尚在漢人敢於橫渡的距離,二三百年前閩粵移民能夠大量渡海而來成為島上主流社群,今日也由於此一近鄰因素,使台灣飽受霸權中國的威脅。北邊的日本早在十六世紀末年就已注意到台灣 ──「高砂國」, 1874 年出兵南台灣(牡丹社事件),初試南進之圖未成, 21 年後則藉馬關條約領有台灣,殖民統治達 50 年之久,“日本時代”成為眾多台灣人共同歷史記憶的代名詞,對台灣歷史發展影響至鉅。戰後日台非殖民地關係也久無正式外交;但台灣對日經貿依賴之深人人皆知,政治戰略地緣關係密切,文教往來頻繁,不須贅言多論。南方的菲律賓舊名「呂宋」,早年西班牙占領呂宋後也曾占領北台灣的基隆、淡水等地(1626 至 1642 年),福建、台灣都與菲律賓有所往來,見菲人穿著言行舉止與漢人有異,遂以「宋宋」(song)形容之,這個“宋”的用語成為台語的詞彙,見證了歷史關係,現今〔政府〕要推動南向經貿投資,亦有地緣歷史脈絡可尋。遙遠東方的美國在 19 世紀後期就已注意到台灣的航線經貿地位重要, 1854 年甚至有購買台灣之議,因國內內政問題嚴重無暇外事而作罷,至於近半世紀來台美間的政治、外交、軍事、經貿、文教關係,可說是台灣對外關係中最重要的部門。就此地緣空間地位的再認識,吾人應重新再為台灣定位,台灣不是中國大陸東南邊陲的小蕃薯,而是遨游於東太平洋的巨鯨。

  台灣島嶼地形南北狹長東西短窄,中央山脈綿亙分隔東西,西部地區平原較多,清治初期即吸引閩粵漢人渡台拓墾,開發過程中人與物的移動流通,促成港口的發展,“一府、二鹿、三艋舺”反映台灣歷史的一種面向,台南、鹿港、八里(淡水)被指定為“正港”,作為正式合法出入的港口,正港一詞也成為表示非走私品、貨真價實的意思。早年台灣南北陸路交通不便,南來北往常沿海岸行船,因此下港、頂港成為指稱南北的通用語,沿海岸各地因漁業、商貿而形成的港非常多。台灣的歌謠中有無數的《快樂的行船人》、《快樂的出帆》、《惜別的海岸》、《港邊惜別》、《港都夜雨》、《霧夜的燈塔》、《紅燈碼頭》、《鑼聲若響》等,無一不是海國島民的文化質素。

  台灣東部有黑潮北上,台灣海峽有親潮南下,這種海流與古代人類的活動有密切關係,台灣原住民與所謂的「黑潮文化圈」即有密切的關聯性。隨著親潮南下的季節性迴游魚類 ── 烏魚,早在明代就已是福建漁民重要的漁撈生業,至今每年冬天沿海漁民也是依魚汛由北到南捕撈「黑金」,一直到冬至為止,因冬至之後烏魚都已產卵完畢,所抓的烏魚是「倒頭烏」,經濟價值較低,等於是採烏魚子(無採公即“無采工”徒勞無功之意),因此台灣烏魚就像歐美國家的鮭魚一樣,具有相同的海洋生業文化意義。

  台灣位於副熱帶與熱帶的氣候區,因此利於農作物的生長期長,早年原住民為主的時代,地廣人少遂有「台灣好賺食、做一冬吃三冬、台灣錢淹腳目」的俗諺,吸引漢人移渡來台。台灣氣候又受太平洋氣旋影響,每年夏季都會有颱風來襲,颱風帶來豐沛的雨水成為重要的水資源,但造成生命財物傷亡損害與生活不便,這種風災防災救災乃至「颱風假」的經驗也是台灣人的共同生活記憶。

多元族群的海洋子民

  台灣島上的人都有海洋活動的歷史經驗,早者如十三行文化遺址發掘到的人骨,其肩胛骨特別發達,可能與長期操舟划槳有關,凱達格蘭平埔族的始祖傳說有來自海上“Sannasai”的說法,他們乘坐「艋舺」舟沿河來往各地,依文獻所載,平埔人另有一種附加側翼板的船,與大洋洲南島民族的船隻相似,他們的祭典也有「海祭」的遺緒。目前十族的原住民當中,大多有與海洋相關的始祖傳說,阿美族有海祭,蘭嶼島上的雅美族(道悟)更是典型的海洋民族,他們伐木造拚板舟,舉行盛大之「大船祭」的下水典禮,捕飛魚季節更有「飛魚祭」。

  清治初期在限制或禁止渡台的禁令下,福建廣東人民在山多田少生活不易的情況下,突破安土重遷的宿命性格,犯禁冒險渡海來台,在渡黑水溝的過程中夾雜希望期待與惶恐危險,因此有「唐山過台灣,心肝結歸丸」的俗諺,成為海上冤魂者眾,故有「灌水(船進水)、餌魚(溺死)、放生(未到岸放下船)、種芋(陷泥沙而亡)」等慘事,以致有「過番(外國)剩一半,過台灣沒得看、六死三留一回頭」的說法或「勸人莫過台」的歌謠,這些都是「開台祖」或「開台媽」所必經的過程,也由於渡海危險,只能祈求神祇的保佑,航海者的守護神 ── 媽祖遂成為台灣人最重要的信仰對象。

  1949 年又有一百多萬所謂的「外省人」(新台人)移民台灣,這些人來自中國各省各地,對台灣人口量的遽增與社群結構改變衝擊甚大。這兩波相距約兩百年的移民,其移民時間有早晚、漸進急遽之別,移出地分別是福建廣東和大江南北,移民背景為經濟性自發性與政治性被動性,在台灣前者已遍佈各地,後者集中都市或市郊,職業分類、政治權利分配、政治態度也有所差別,前期移民早已落地生根,因此「台灣不認唐山,金門不認同安」,後期移民雖然在此地生活數十年,也大量與本地人通婚,並已有台生第一代第二代,但部分人仍有落葉歸根心態,未真正「在地化」。不過儘管有前述的若干差異,卻仍可找到共同的歷史原點,那就是「過鹹水」的經驗,以及新故鄉比原鄉發展得好的景況,這種原點正是營構台灣命運共同體的基礎。

擺盪陸海之間的台灣

  台灣島嶼的地理環境與人文歷史背景,在在與海洋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數百年來的台灣歷史可說是擺盪於海陸之間, 1544 年葡萄牙人經過台灣東海岸,以美麗之島(Formosa)命名,將台灣帶上世界史的舞台。大航海與殖民時代,海權國家的西班牙與荷蘭分別領據台灣北部(1626 至 42 年)和南部(1624 至 62 年),繼而鄭成功、鄭經、鄭克塽三代(1661 至 83 年)在台,兼具有海盜、海商、海上王國的特質,在此海權競逐的時代,台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貿重地,也是鄭氏王國海上貿易和抗清根據地,其國際色彩極為濃厚。 1683 年清帝國統治台灣,海洋國際關係退縮,轉為集中於台灣海峽東西向的人與物的移動流通,直到 1860 年代開港通商之後,才又進入世界經濟市場。

  1895 年日本治台之後,由於日本本身是一列島海洋國家,現今日本的國家紀念日以 7 月 20 日做為「海洋日」,殖民地台灣又是其南進基地,因此在港口建設、建立航線、發展水產漁業、海洋研究調查等方面均投注極多的人員與物力。 1931 年成立「海務協會」, 1942 年還舉行第一回「海之紀念日」活動,固然其所作為是將台灣南進基地化,但尚合乎台灣的實際地理人文情境。

  1945 年〔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台灣,四年後此深具大陸性格的政權移治台灣,以國防安全和治安需求,全面實施山禁海禁,人民不能隨意入山下海,現在仍可在很多地方看到「海岸重地,禁止攝影、測繪、游泳」等尚未拆除的告示板,就是歷史的見證,台灣人的行動和心態從此被「陸封」,在國家政治體方面上將大陸中國的虛有版圖置於海洋之上,應以海空為主的海島防禦戰略,卻受黃埔系統的大陸軍主義指導,〔中華民國〕的外交孤立,自然無法訂定妥適的海洋政策,日本的中央行政部門有「農林水產廳」,我們則只設「農業委員會」,就是明顯的對比。海洋資源的取得有領海、經濟海域、公海等區別,國家主權外交扮演重要機能,台灣漁民遇到漁事糾紛或漁船被扣,政府常無能為力,任由人民自力救濟乃至自生自滅,形同海上孤雛;至於將海洋做為航運通路則是各國互利較無障礙,因此長榮海運發展為全球最大貨櫃船隊的公司,進而開拓航空事業,使台灣之舶航行海角,台灣之翼翱翔天涯,也可算是台灣突破陸封的象徵。

  台灣人身心長期被禁錮封閉,原本開放、熱情、冒險、奮鬥、進取的海洋性格,被扭曲為狹隘島嶼心態,以致自我邊陲化,失去主體性,現在應擺脫被發現、被役使的宿命,重新自我發現與自省,為島國風土海洋子民的歷史文化再定位,脫陸出海,建構真正的海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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