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土地哪有花?

記深度旅遊者 陳世一

張雯玲

花圖案

陳世一 先生

  他成天在走路,從一條溪的上游到溪的下游,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風吹雨淋、陽光曝曬。黝黑的皮膚、精練的骨架,襯得牙齒特白特白,我常說他可以去賣黑人牙膏。

  他對我的「建議」通常採取一問三不知的態度,有時我緊迫釘人,他也會還擊。不過所謂還擊就是抬槓,你說東他偏要說西,吵上半天,最後吵輸的人以請吃麥當勞做結。

  第一次看見陳世一,是在廖鴻基的記者會上,黑瘦的他靜靜坐在一個小角落,我心想這個「姥姥不愛,舅舅不疼」的人是誰?後來才知道他要住在基金會,在八斗子做自然生態的深度觀察。

  這個人一大早就出門,背著他全部的家當﹙一個背包、一瓶礦泉水﹚,他看海岸、看樹葉、看鳥、看溪流……,他觀察這片土地 ── 成癡。

  優渥的家庭環境,問他為什麼選擇這樣的生活?他回答:「為什麼不?我很清楚啊!」他很清楚台灣長了什麼樹,他很清楚台灣為什麼森林變高樓,他很清楚他的背包裡頭沒有帶饅頭,因為他不愛吃饅頭﹙事後他說:「誰說我不愛吃饅頭?」﹚問他為什麼選擇走路當行業,他說:「因為我很會走路,走路很快。」問他家裡有幾個小孩,他答:「還沒生呢。」﹙這就是採訪他的片段,雞同鴨講的原音重現,這篇文章如果寫的失敗,完全是因為我有一個非常不合作的來賓,孤僻又不合群。﹚

陳世一 先生

  話雖如此,我還是以為他是一個「偉大」的人,他做的事,是為台灣子孫留根的工作。他一聽我如此說,受了很大的驚嚇,連說:「尾大?我沒有尾巴,怎麼會尾巴很大?」

  這個意志超人的土地觀察者,寫下了《綠色旅行》、《九份之美》、《尋找河流的生命力》……,帶在身邊的手稿資料,我知道已完成的包括陽明山以及台灣的海洋、海岸觀察;而基隆八斗子漁村的部份則要再一年才能完成。

  在日曬、風吹、雨淋之中,而能鎖定目標,靠的一定是至深的孤獨;因為只有在孤獨的極處,才有可能有如此的清明與勇氣。「生命浸入生命的自體,俯瞰大地」,剛而極剛、卑而極卑,那剛強是來自他的生命自體,而謙卑則來自對大自然的敬畏,他不需要在人群當中尋求認同。

  他在基金會中生活時,讓人覺得他像「空氣」,我們常常要到處探頭詢問同事︰「陳老大在嗎?」「陳老大回來了嗎?」由此可見,他工作起來宛如老僧入定。

  他似乎很安於台灣的混亂情況,我想孤獨和專注正是他生命力量的來源。﹙至於他怎麼會有這麼「黑」、「大尾」的綽號?他說:「這是從高中時代承襲下來的。」「老大不是當流氓,是來革命的,改革過去旅遊的舊觀念。」﹚

  談到他自己的作品,他認為那是一個過程,寫過之後就很少去回顧。對於我拿他的《旅遊革命》一文,做這一期雙月刊上的《專家專文》,他非常有意見。又聽說我想以他當「標靶」,寫一篇人物專訪,就更加無奈了。那就好像把他綁起來,在他的頭上擺一個蘋果,而他對我「槍技」﹙寫作功力﹚實在是非常沒有信心,對於這件事,他可以說是軟硬兼施﹙甚至用送書當賄賂﹚,原因是他認為《旅遊革命》一文寫得太繁瑣,像老太婆的裹腳布。不過這倒是真話,一句話三十多個字不必用逗點,看起來還很通順,在台灣的作家當中實在找不到幾個。

  從小學鋼琴的陳世一,在走進自然之後,他說:「現在不彈琴了,有什麼比自然中的天籟更迷人呢?」他這一生覺得自己非常富足,因為大自然再怎麼也看不完、聽不完。對於自然,他有自己的一整套看法,而他的書正是教人家如何理出深度旅行的脈絡,看出大自然真正的生命。

  在經濟掛帥的政策下,台灣這片土地已經滿目瘡痍,面對李總統義正詞嚴的說法︰「是鳥重要?還是人重要?」對陳世一、劉克襄這群人而言,腳步更加艱辛了。人雖然重要,鳥也很重要,沒有土地那裡會有花?荷蘭填海造陸世界聞名,幾十年才造好的土地,一定要等鳥飛來築巢才可以啟用,因為他們深深知道鳥不能安居的地方,人類也無法生存。

  細膩精緻的旅遊態度,在台灣確實需要推廣,透過旅行,親自檢視土地上的美麗和傷口,感受必定更加深刻。

  對於這個成天愛和我鬥嘴的朋友,我最想講的一句話還是:「陳世一。你到底要不要去賣黑人牙膏?」

註:陳世一先生是參與者土地關懷工作室的成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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