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店裡,一位媽媽幫她的小孩買了一隻塑膠海豚玩具,店員將那隻海豚裝進一只白色塑膠袋裡,塑膠袋上印著漆紅醒目的店名、住址,店員俯身親切地將袋子交給小朋友。看著店員、媽媽和小朋友滿臉幸福溫馨的微笑,我想起了海上的一起遭遇。 今年年初,尋鯨小組在花蓮海域遇見了一群花紋海豚。工作船緩緩趨近,發現是一群老朋友 ── 我們已十數次在同一海域和牠們相遇。 我們吹響了口哨,沒有絲毫猶豫和遲疑,花紋海豚緩緩接近工作船。口哨是我們老朋友相約相認的口令信號。 四、五百公斤體重,三至四公尺體長,身上白蒼蒼刮痕,動作溫吞緩慢老態龍鍾,這是一群外觀並不賞心悅目但和我們尋鯨小組有過真情相待的老朋友們。 這一天的接觸,我感到牠們似乎有點急躁不安,牠們從船頭斜進來,旋即偏閃弧轉離開,在舷外繞個大圈後又回來船頭。憑老朋友的默契和直覺,牠們似乎有話要說。 「一、二、三、四……咦 ── 干吶減一隻?」船長在計數牠們。 一隻在左舷側緩緩挺立將頭顱冒出海面,側眼和我們相看,幾乎有十數秒之久,那顆頭顱又垂直緩緩縮入水裡。我彷彿感受到了牠眼裡表露的悽愴。另一隻挺尾使勁拍打水面,白花濺散,似在憤恨發洩。 已是黃昏時刻,夕陽暈黃了海面,水色摻揉了些迷離,牠們今天的動作行為不同於以往的接觸經驗。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有些哀傷。 我們都停止了拍照,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工作船緩緩前行,牠們在船頭反覆著離去、靠近、又離去的動作。 這時,我多麼想擁有所羅門王的戒指,我多麼想立刻問牠們:「怎麼了?我的朋友。」 船長先發現了:「受傷!那一隻受傷!」 順著船長抬起的指尖看去,是一隻游在船側的蒼白海豚,牠尾高浮露出大塊紅斑,像是受創糜爛的傷口。 水影閃爍,傷口似在飄動。 牠左翻泳去,身心俐落得不像是個傷患。傷口紅斑飄著、甩著,似乎擺拖在尾鰭後。 「脫落了,脫落了!傷口脫落了!」船長又發現了。 傷口紅斑離開海豚尾鰭,旋轉著浮漂到水面。 船長左車迴轉,趕往那一塊漂浮在水面的傷口紅斑。 竟然是一只塑膠袋!紅白條紋那種。在岸上到處可見的紅白塑膠背心袋。 「也好,脫落了就好,大概是被塑膠袋纏住尾鰭而來求助的。」 我是這樣以為:「幸好不是受傷。」我鬆了口氣。 然而牠們一樣動作異常,離離聚聚躁急不安,仍然好像有話要說。 走著、跟著,工作船不安地被領進一道潮水交界線裡。這裡可多了,花花綠綠形形色色的塑膠袋,或潛伏或漂浮,像一處塑膠袋垃圾場。海豚、船隻被大量漂散的塑膠袋包圍。這情形不值得大驚小怪,行船在台灣沿海保證每天都能遇上好幾回。還有瓶瓶罐罐、泡力龍盒子……,岸上垃圾堆裡有什麼,這裡就不會缺乏什麼,甚至也常碰到一整包完封的垃圾漂流。 我想起,曾經和一位加拿大鯨豚研究者一起出海尋鯨。也碰到了同等規模的海上垃圾堆,他說:「在加拿大,船隻若是碰到了塑膠袋,船主會停船將垃圾袋撈上來。」吞嚥了一口口水,他繼續說:「我們那裡的垃圾袋很少。當然,這麼多不可能這樣做。」他指了指那一大片漂流塑膠袋。 加拿大朋友的一番話,竟然每字每句都如針尖鍼在心底。 如果將海洋當作自己的領土、自己的家園,或許我們會去關心我們的環境問題。可惜,海洋一直被當作是化外之土,岸上都管不完了,誰曾來在意海洋環境?誰會在乎漂流在別人家後院的塑膠垃圾堆? 看我不言不語,可能是怕我誤會,他解釋說:「我曾經在台灣解剖過一隻生病擱淺的瓶鼻海豚,牠的前胃腫漲得像一顆美國大南瓜,主胃和幽門胃則是消癟空無一物;剖開後,發現前胃裡塞了一只黑色大塑膠袋,像毛巾擰轉成曲卷條狀,臭油味、腐敗味很濃,胃壁原有的縐褶全被塑膠袋撐脹消失了,胃壁糜爛死白;這隻海豚因為誤食塑膠袋而病了,塑膠袋塞住前胃,牠沒有辦法進食,難逃活活餓死的命運;牠死去前一定受了很多苦。」 不只哺乳動物,我也聽說魚類、海鳥們相同的遭遇 ── 誤食塑膠袋而死。 塑膠袋漂在水裡、水面,受潮水伸張蠕動,果然真像是水母或是魷魚、烏賊;我們行船海上,也經常被塑膠袋欺騙誤認為是一片魚體。 有一次出海尋鯨,一群瓶鼻海豚在船頭前熱鬧穿梭,似帶領著船隻前行,其中的一隻忽然轉向,用吻尖去頂撞漂浮在船側海面的一片小塑膠袋。瓶鼻海豚喜感十足,牠唐突的這個動作很容易讓人以為他的活潑、貪玩。 事後越想越不對,尤其當我聽到了牠們胃裡曾經起出一只大塑膠袋的事後,牠們去頂撞塑膠袋不會只是遊戲。 也聽說一隻海豚的胃裡,被發現有一只印著店名、地址……的塑膠袋,是國內一家頗負盛名的食品公司的包裝袋。 是多大的諷刺,食品廣告做到海上、做到海豚的胃裡去了。 花紋海豚領著工作船來到這片塑膠袋海域後,速度慢下來了,我心裡想,難道牠們被這堆塑膠袋吸引。 花紋海豚主食魷魚、烏賊,塑膠袋極易被牠們誤食,為何他們帶工作船來這片危險海域。 塑膠袋像是蜂湧的敵兵,團團圍住花紋海豚。 一只白色塑膠袋慢慢晃過船前,像一片白雲飄過。 來了!來了!一隻花紋海豚衝著這只塑膠袋游過來了。塑膠袋從牠的嘴裡漂過,牠用胸鰭勾掛住它,帶住一橐白雪測游。 一陣子後脫落了,白雲漂向尾後,牠抬舉尾鰭,顯然是故意的,牠用尾鰭勾住這片白雲繼續前行。 又脫落了。牠急轉在船側回個彎,回頭又來掛住白雲 ── 我寧願相信,他們是將塑膠袋當作是玩具把玩;但是,憑著老朋友的默契和直覺,我曉得牠們在訴怨,牠們在抗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