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手記

陳世一


  在台灣社會的底層中,曾經有過那麼一些人,在生活困頓或試圖扭轉前行的方向時,曾經投入行船的行列。而這些生活甘苦的點滴就存在每一個身歷其境的人的心中,像台灣走過苦難多舛的歷史過程般的真切。


海上的死亡圍牆

  下午開船時,眼睛銳利的船長又發現了右邊遠方有不明物體。拿出望遠鏡看了之後,立即叫我朝右轉九十度的方向駛去。接近之後,果然發現一座不知在海上漂流多久的流刺網,儘管不是很長,但碰上它的魚類還是難逃一死。

  漂流在海上的流刺網就像一座活動的死亡圍牆。當它漂流到哪裡,死亡的陰影就如影隨形地跟到哪裡。只是,在燦爛的陽光下,海中的生物卻仍傻傻地、快樂地游著;就好像台灣社會四處流竄的物慾之網,隨時可能纏住那些好奇的、傻傻的紅塵中人一般。糾纏與死亡是難逃的宿命,即使掙扎開來了,也是傷痕累累。

  人類的快樂不都是常建立在其他生物的痛苦上嗎?即使連最無心的失落流刺網都隱藏著如此巨大的殺機。那些精心策劃,每天都要絞盡腦汁擺在適當地方的海上長城所能蒐羅的人類罪愆,就更自不待言了。

  科技成為人類在物種競爭上的力量已是一大錯誤,大規模的企業經營概念更是物種絕滅的新里程。而這些卻都是當代社會思維的主流,生活依據的重鎮。站在死亡圍城之前的我,面對著無形無影的資本主義巨網,卻是如同那些海洋生物般的無助;而且,還更不幸地多了有知。

  大家已不復再有初次撿到網仔的興奮了,但仍然有點高興。網仔一張張的起了上來,在起網機和海面之間,就像一個大型的海中生物展覽銀幕。有新鮮的鯊魚,也有全身的肉都被吃光或爛光、只剩骨骼的各種魚。攤在陽光下的不協調景致,使我想起了默索夫斯基的《展覽會之畫》這首奇妙的樂曲。彷彿,那一幅幅從海底拉上來的詭譎畫面,不斷地變成漫游的樂音,在視覺與聽覺的模糊意識中流動著。使死亡與躍動的生命相互交織,呈現出瑰麗而又突兀的美感。

  對比周遊在台北畫廊乾淨、虛無而又有點凝滯的人工氛圍,這裡粗獷、生猛的生命氣息,住在一牆之隔的生命命運直接撼動著生命本質最深層的感受體驗,在浩瀚大海中一個不知名的卑微角落。

  小黑在水槽邊拿起魚刀,一刀劃開鯊魚的頸項,同時還要聞一聞味道是否有腐敗。而那些掛在網上,好像剛被一群貓洗劫得乾乾淨淨的魚骨,也一副副地被拆了下來;大家一邊還議論著這是什麼魚、那尾是什麼魚。

  意外而輕鬆的客串工作竟是如此愉快,而制式的工作總是很快令人厭煩,這中間的道理究竟在哪裡呢?

鼠輩橫行

  晚上九點起來起網時,拉開房門,常會看到老鼠從走廊角落爬過時探頭探腦的模樣。使我不禁想起那個寫《群眾運動》一書,從碼頭工人躍為思想家的艾瑞克.賀佛爾。他在人生反思錄中說:「看到鼠輩橫行,可見船還沒有沉,倒也可喜。」儘管他的比喻是指美國,不過拿這句話來我們這艘船上說,卻兼具真實與比擬的雙重意義,連想都不用想的貼切與自然了。

  自己也列鼠輩的一份子,看到了探頭探尾的老鼠,心中還是浮起一絲快意的感受。

蟑螂

  船上有許多小巧玲瓏的德國蟑螂,反應迅速、行動敏捷;也有大型的美洲螂,但數量較少。大家雖然討厭牠們,可是多無視牠們的存在。所以,也從來沒有看到過有人打蟑螂。

  今天在補網時,大個卻說,他昨天晚上起來時,看到幾隻德國蟑螂在舔他腳上傷口的血,亂噁心的。

  在船上工作,受傷是司空見慣的事,幾乎每個人都會受傷,尤其以擦傷和撞傷最常見。只是,在這種環境裡,大家也都把小蟑螂視為理所當然的一份子了。

甲板上的仲夏夜之夢

  這幾天天氣酷熱難耐,每個人在補網時都曬得很黑。下午下完網,吃過飯後,氣溫仍高居不下,許多人就乾脆到甲板上睡覺。

  晚餐後是一天最輕鬆的時光,太陽正緩緩從西邊下沉。天上的雲彩被後面的陽光渲染得變幻萬千,如同在大海舞台上衣衫鑲著金黃色塊,絢爛游移著的空中舞者。而船上的甲板置身在大自然的奧妙氛圍中,在上面活動的人們突然都變得客氣了起來互相請抽菸,邊聊天邊欣賞美景。彷彿,粗魯而狂野的海洋捕魚生活累積出來的鬱卒和苦悶,在這一刻放鬆的身心及沈浸在大自然的美景中,暫時被紓解了。有人想起了女人,有人想起了酒,有人想起了遙遠的故鄉和種種的回憶,伴著海風,像歲月吹拂過躺著在甲板上的沈沈的睡意,送每個人進入遙遠的夢境。

  是的,這是一個仲夏夜之夢。屬於男人的、甲板上的、彩霞和海風的仲夏夜之夢。

海苔打火

  最近兩天,海面上浮著大量的紅色海藻,一波接一波的隨著海流湧至。整個海面在灰黃的海水中泛著詭異的紅潮。

  早上起網時,魚沒幾隻,網上倒都掛滿了海苔。三副直喊:「海苔打火!海苔打火!」還好,海苔軟而易處理。雖然,數量多得令人討厭,每個人都忙得沒有停頓的時間。由於海苔鬆軟而龐大,我們時常要張開雙臂去擁抱它,有人就大嘆:「要是海苔是女人該有多好。」

  可憐的同伴們,在最青壯的年華為了生活,離鄉到異鄉海上,連女人都沒有的地方孤寂向大海索求財富,也難怪擁抱海苔的滋味是如此複雜而感嘆了。

劍鯊

  這裡的海水特別清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亮而振人肺腑的分子。不知道是不是氧的含量特別高,使人的精神都顯得特別愉快。而微風軟軟地吹在身上就像一雙溫柔觸撫的自然之手。

  這樣的海洋中到底生長著什麼樣的幸運魚種呢?

  起網時,鯊魚仍是主角,偶有旗魚和雨笠仔 ( 雨傘魚 ) 上網。到了半夜時分,開始有嘴部頂著長劍的劍鯊上網,幾乎是那把劍在網仔上面而被拖上來的。

  劍鯊的嘴巴和一般的鯊魚不同,是一字型的。上半身為深褐色,下半身當然是白色的。當有劍鯊上甲板時,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先把牠的劍切下來,否則要是劍鯊動了起來,頂部的劍就像一隻不長眼睛的劍。

  有一次起網時,起上了一隻臨盆的母劍鯊,這是我非常不願意見到的,又不得不去接受的事實。在甲板上,劍鯊腹袋中的小劍鯊一隻隻溜了出來。我們甲板上最粗壯的船員大楊和三副,都細心地捧著小劍鯊,放到海中,還將兩隻小劍鯊放在我們的油桶魚缸中養。小劍鯊頭部的小劍還包著一層保護膜,以防利齒將母鯊刺傷,生命的繁衍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小劍鯊在桶內浮在水面上,一左一右擺動著在頭上那隻劍舞動的情景,真是一幅奇妙的畫面。

  有些船員會將捕獲的劍鯊那根劍留著,有的人則將大鯊砍下的頭,挑去皮肉,曬乾成為鯊魚頭骨擺飾。大鯊口內繁密的森森利齒,是頗令人震撼的象徵。

  一種危險或恐怖力量的展現。

鳥鯊

  早上殺鯊魚時,經常會有聞到血腥味的海鳥在遠處的天際盤旋,等著吃鯊魚的腸肚。然而,也有一種會吃鳥的鯊魚,叫鳥鯊。

  傳說,這種鯊魚會浮在水面上,將自己裝成一根浮木,好讓在海上長時間飛行而疲累的鳥兒誤以為找到一個可以稍事歇息的地方了。當鳥兒停在魚背上時,鳥鯊會慢慢傾斜身體,使鳥兒走近頭部,再快速反頭咬住鳥兒而吃下牠。鳥鯊當然不止吃鳥,還吃人。所以許多漁船船員也對牠恐懼,深怕不小心掉到海裡時會碰到牠。

  鳥鯊的胸前有幾道橫紋,嘴巴的形狀也較為猙獰,體積經常很大,但肉質鬆軟,一般漁船補到鳥鯊只取其魚翅而已。有一次,捕到一尾小鳥鯊,三副用繩子將牠的尾巴綁住,放到海中讓牠游走,再將牠拉回來玩弄。面對人類偏叵的好惡習慣,連長得醜的魚都要倒楣了。

飛魚

  四月回航的晚上開船時,常聽到有異物撞擊船身的「咚、咚……」聲,三副敏銳地發現已經行入了飛魚群分佈的地帶了。於是,將船頭和甲板上的水銀燈全部熄滅,只開一盞車間的小燈泡,並將它移到甲板的中央;過沒多久,就開始有很會飛的飛魚越過船舷的障礙,奔進了甲板上來,成為三副的食物了。

  不過,大概船舷太高了,能超越障礙進入的飛魚並不多,想來蘭嶼達悟族的船才更適合捕飛魚。 ( 節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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