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12月31日基隆第一屆港都嘉年華的晚會,隨著民視的現場轉播,如潮水的人群聚在文化中心前的馬路上,情緒跟著舞台上的表演高漲晃動、、、有一些愛看藝人的識途老馬,知道白冰冰要來,他們聚在文化中心門口,引頸等候白冰冰的出現。
我看了一下手錶:午夜十一點半。 是時候了,我劃過人群,直奔貴賓室。如期的,我看見白冰冰的背影,當天她梳了一個漂亮的頭,上面繫著一條安有亮片的髮帶,身穿一件大紅色的袍子,氣定神閒地與人在寒暄著。 白冰冰善於扮演她公眾人物的角色,大半的時間,她屬於群眾,她盡力滿足大家的要求,她與人合影,為人簽名,始終保持笑容,不會有倦態。 臨上台前,她突然問我:「我可以講多久的話﹖」我說:「兩分鐘。」她有一些訝異,遲疑了一會,馬上當機立斷轉頭告訴民視轉播的人說:「時間太短,等一下不要催我,千萬不要在我耳邊數秒,相信我有足夠的敏感度,可以掌握場面。」 1997年進入1998年的前兩分鐘,我們看見白冰冰站在舞台上,以「基隆的女兒」的身分,和許多基隆人一起迎接新年,她的表現,果然一如她以往的專業。 自從白曉燕走後,她幾乎回絕了一切舞台的邀請。這次來基隆站台,她的決定是很倉促的,我們內心非常明白,她決定來,一切無關權勢與金錢,除了對家鄉的情感之外,大半是為了友誼,因為這一次的壓軸站台沒有半文酬勞。 白冰冰有白冰冰的俠氣,當她知道我們為了這場大型活動弄的焦頭爛額,在人力與錢財都非常不足的情況下,她就發了義氣,披上紅袍,兩肋插刀而來。 就像當初兩個剛創業的窮年輕人,設計了「矮又短」冬瓜茶廣告,找上白冰冰,她想:「自己都這麼矮了,再拍那樣的廣告,豈不是自暴其短﹖」但是想到年輕人創業的辛苦,她還是免為其難拍了廣告,結果一砲而紅。 俠氣讓白冰冰政商關係亨通,但是過份黑白分明的性格,也讓外界以為她強勢,利用特權行一己之私;雖然有許多的聲音埋怨:白曉燕案動用過多的社會成本;但是她不說不可的個性,還是經常發言、經常挨罵,最後讓她自己對這個社會倍感無力與失望。 媒體的廣角鏡對準她喪女的矛盾與掙扎,沒有給她平衡的時間,在面對大眾關心的同時,換一個角度看,白冰冰也如萬矢之的,為眾目所視、眾指所指,她的一舉一動像被放在放大鏡前似地被要求。 我與白冰冰素昧平生,因為機緣,去年在金瓜石有過一次短暫的相聚。 那是去年八月某個靜謐的盛夏午後,她和朋友來基隆,由於她戲稱: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痛哭一場。於是我們帶她去金瓜石,那一天,我只記得她保持一貫公眾人物的謹慎和禮貌,並沒有哭泣,在談話之間,我卻感覺她的心是遭現實輾碎了,那顆心隨曉燕墨綠色的斷指、踢碎的肝臟、無法辨識的屍容、、、被輾成碎片無法縫合;一個平凡的母親有恨,因為她說:「天真單純的少女何辜﹖」 台灣人1997年5月4日因為曉燕事件走上街頭,事過境遷之後,吃吃喝喝照舊,白冰冰卻強調她不能善忘,「我要牢牢記住曉燕慘死的模樣,『善忘』會讓我沒有動力推動社會公益。」,也因為要牢牢記住,她夜夜不能成眠,對她而言,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沒什麼灰色地帶,一切是非的判別,在仇恨裡,如巨斧劈下,一分為二。 這是非常純粹的母親心態,她的無助和堅持都讓我印象深刻,她一再回憶、一再自省,描述著曉燕死前的痛苦,最後她說:「表面上我是罵那三名歹徒,其實我想罵的是自己,因為我有能力請保鏢,為什麼不保護她﹖」 「曉燕託夢給別人,說媽媽不愛她,其實我換了好多舊美鈔,聽從歹徒的指示東奔西跑、、、」 她自承一生都是為了錢在奔波,不曾真正度過假,話雖如此,在晚餐中,她還是不停為人佈菜、照顧大家的情緒,盛夏的山中異常悶熱,她被蚊子咬得滿腳皰卻不敢伸手去抓,事後她對我說:「因為怕違背主人的好意。」 這個處處怕違背別人好意的公眾人物,被台灣這個社會弄得遍體鱗傷,言語張牙舞爪、所言所行備受爭議,連曉燕的葬禮備受尊榮,也引起「貴賤差別太大」之譏,其實再榮耀的葬禮,如何彌補一個母親的永遠傷痛,人生當中有什麼比死亡更嚴重的事﹖自曉燕走後,我們知道白冰冰從未高枕無憂。 由曉燕的事件,我們看出了台灣民眾對八卦新聞的需求胃口越來越大、普遍大眾及政府官員「大小眼」價值觀的嚴重,而最後台灣人還是會選擇失憶或遺忘。 白冰冰披著紅袍來基隆,那真是久違的顏色,她說:「紅水黑大扮」,她希望紅色代表溫暖,可以掩蓋她的悲傷,紅色也代表台灣的新希望。 時間對於白冰冰是重要的,時間是她看清事情與療傷的良劑,時間對台灣人也是重要的,在時間裡,我們切記要反省多於批評,牢記教訓才是改進社會有益的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