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海洋

廖鴻基

花蓮面對浩瀚的太平洋,海岸線長達一百二十四公里,是台灣海岸線最長的一個縣市。海岸平直,少天然港澳,冗長海岸僅一北一南兩座漁港。港區狹隘零亂,泊港漁船大抵老舊衰敗,漁港現出凋零氣息。這裡的漁船似乎無法與天賦的廣大海洋結緣。

中央山脈、海岸山脈層巒交疊,緊貼海岸昂拔挺立,如昇起海面的一道聳天城牆。陸地平原呈窄狹零星狀點綴在山麓海崖間,海面下,延續陸地地貌特色,稍稍離岸一兩海浬外,即是深達千餘公尺的太平洋深谷海溝,像岸上高山倒影,水面下也是那昂拔挺立深不可測的絕壁崖谷。

水深兩百公尺內的淺海大陸棚架,是海洋生物最繁盛的海域。花蓮海域,這道魚類聚居的大陸棚架,大約僅兩浬寬,偎著海岸在水面下帶狀迤邐。

花蓮的補撈漁業,以這條狹長的海域為主要的作業場所。花蓮漁業基礎受限於漁業資源腹地狹窄,捕撈條件相當嚴苛,幸好,也因為深水絕壁之海床地形,北赤道暖流的支流─黑潮,得以靠岸湧行。如母體餵哺幼兒,黑潮翻攪海底有機鹽浮上沿岸海域吸引富饒的浮游生物和迴游魚類靠岸,綿綿不絕地滋養了花蓮沿岸海域。花蓮漁業發展的脈絡,可說是吸著黑潮這道奶水而成長持續。

海湧伯在花蓮沿岸海域捕魚三十多年,他繼承花蓮傳統討海人靠海吃飯的捕魚技能,從手搖竹筏到今天的動力木船,他親眼親手見證經歷了花蓮沿海漁撈的興衰沒落。談起漁業環境的變遷,海湧伯語氣沈重的說:「我絕不讓我的兒子繼承討海這條路。」也難怪當我告訴海湧伯,要跟他下海學討海時,他頭也不回冷冷的說:「走不識路啊,走討海這途。」

好幾次,我和海湧伯把船駛進黑潮裡,黑潮潮水水色墨藍清澈,浪丘泊泊脈動,似蘊藏著海洋的無窮生命力量。我曾經在黑潮的水面下,看見峰游急行的大群鰹魚;看到花彩儵魚在海面輪動跳躍;看到千百朵水母如綻開的花朵湧浪前行;看到發著螢光的浮游「夜光蟲」如千萬顆璀璨晶鑽耀閃月夜海上、、、、在黑潮裡,我可以感受到海洋的富饒生命;可以感受到海洋活生生的呼吸脈動。

迴游魚類進入沿海海域,如遷徙的候鳥經過長途飛行後來到落腳棲息處,牠們在沿海海域停留覓食、繁殖交配、、、、牠們只是過客,待季節時序一到,海洋的時鐘將催趕牠們,再次搭上黑潮潮流,遠遠離去。

海湧伯長年捕魚生涯,使他熟知海洋時鐘。他曉得在春寒節氣拖吊齒鰹,在春末夏初補抓 魚接著是鯖魚 、鰆魚、赤尾……年尾,頂著東北季風鏢丁挽旗魚。那是隨著魚類汛季、隨著潮流節奏的海上耕耘;那是在取捨間與海洋有一定默契協調的魚撈,沒有巧取豪奪,沒有一網打盡。海湧伯曾經對我說:「跟我討一年海,妳會溶在海底,妳會明白海上的花朵,什麼時陣開,什麼時陣香。

我覺得海湧伯像個海上農夫,他用傳統農具,一鋤一犁經營海上泥土的芬芳。海洋看似寬廣無窮,可惜好景不常,沿岸傳統討海作業已經漸漸陷入絕境。岸上的商場爭鬥和資本密集投資以一腳踹入原本平和的海洋生態圈裡,於撈設備的懸蘇和外來大型漁船毫無節制的捕撈,再加上日愈嚴重的海洋環境污染,種種因素,使傳統漁業面臨枯竭和漁產資源極不公平的高壓競爭。

花蓮港內絕大多數都是像害湧伯這樣十噸左右的小船,船隻年齡和船上討海人年齡相仿,都曾經在海上掙扎奮鬥過二、三十年。大部份船隻單人作業,他們以習慣孤獨,習慣獨自承受海上風浪的起伏不平,即使面對如今的困境,他們依舊靜默的出港入港獨來獨往。

 

原本就狹窄的作業漁場,自一九八0年後隨定置漁場的興起而更形窄迫。定置漁場俗稱「煙仔占」,早在一九二七年日據時代,日本政府即在當時的花蓮港廳海域大量設置定置魚網,鼎盛時期,花蓮定置漁場場數曾高達六十二場。那時的定置漁場以撈補鰹魚(煙仔魚〉為主,魚貨大都加鹽醃製鹹魚運往日本本島,及至二次太平洋戰爭,鰹魚製成的鹹魚成為日本軍隊戰場上的主要食物之一。當時的定置漁場網具較為簡陋,設場面積不大,與今日的定置漁場相比,差異極大。

自漁業法訂定定置漁業權後,花蓮沿海海域即大量被申請規畫為定置漁場。現今花蓮沿岸海域有二十二做定置漁場經營撈捕。每座定置漁場的申請及設置,由於皆是千萬元左右的投資,業者都謹慎反覆地勘驗過潮流及海床地形,可以這樣說,每座定置漁場的苯箕形開口都迎向黑潮潮水湧入沿岸海域的入口。每做定置漁場都佔據了沿岸漁場最好的魚撈位置。

洄流魚類隨著潮水湧入定置漁場網口後,只得循著網具盤繞前進,無法回頭,定置魚網像是一座潮流的死亡陷阱,張著大口迎接潮流魚群的進入,魚群愈陷愈身直達網袋底。網袋是一座森森牢獄,網目不超過三公分。從五、六公分到數公尺長的大小魚類,只要步入網口就成群結隊的注定成為漁場魚獲,無一倖免。

定置漁場船舶每天晨昏出海收魚兩趟,那是以逸待勞不像傳統漁船需與海上風浪搏鬥的魚撈作業。一個定置漁場一年魚撈總入約千萬元左右,一年的收益足以平衡漁場的設備投資。海湧伯常愛說:「煙仔占抓剩下的,才輪到我們。」事實正是如此的殘酷,三十二座定置魚場如天羅地網般攔截掉大部份進入沿岸海域的洄流魚類,十尾魚仔,煙仔占囊括九尾,佔魚撈業九成以上的傳統漁民只得爭搏那僅剩的一尾。

花蓮縣北界大濁水溪溪口往南直到花蓮港港口,這段海域已被申請規畫為定置漁場專業區。定置漁場大抵靠岸設置,在先天魚撈環境原本就不夠寬敞的海域,定置漁場盤據住了極大的漁場面積。花蓮南界石梯港附近也有幾場定置魚網設置,全長一百二十四公里的海岸線僅剩下五十公里海域留給沿海作業船隻營生。

在這顯見狹促的魚撈空間,傳統漁船又必須面對五十噸級左右大型拖、圍網漁船的撈補競爭。

儘管漁業法則規定,拖圍網漁船必須離岸三海浬外作業,但由於花蓮海域三海浬外即是絕壁深谷,魚群密度遠不及近岸大陸棚區,又因為海上如化外之地 ,政府漁管單位並無執行監督取締之能力。拖圍網漁船以其相對於老舊小船絕對優勢的動力及裝備,得以在沿岸漁場明目張膽、肆無忌憚且毫無節制的大量捕撈。這些拖圍網漁船大都是外港漁船,也許,他們在心態上已存在著「過客心態」,他們不必為海洋資源保育或永續經營的魚撈理念擔負任何責任。他們通又猛又狠、大小通吃趕盡殺絕的撈他幾網後,揚長而去,把被荼毒肆虐後的枯竭海洋遺棄給花蓮沿岸漁民。

單拖網漁船,我們叫它「牽發仔」。他運用強大的船隻動力和兩塊擋浪鐵板讓魚網撐張沈下海床,網口有一道粗壯的鐵鍊在作業時緊繃若一道利刃伏貼海床掃蕩。海湧伯形容那道鐵鍊說:「真夭壽!干吶在海底犁田。」無論珊瑚、海草及各類底棲動植物,在這到無堅不摧的鐵鍊拖拉掘犁後,海床被夷為平地,細如蚊帳孔目大小的巨網撐張著隨後網來。我們不難想像,被搜刮過後盡成荒漠的凋零海床,是如何的悽慘荒涼。

花蓮海域先天環境並不適合牽發仔作業,事實上花蓮漁港也沒有牽發仔漁船設備,但總有兩三艘外港拖網漁船常駐在花蓮港內。每當年尾砂蝦盛產期到來,牽發仔船群像是從海底冒出來似的,蜂擁集結在花蓮漁場海域。它們捕撈的橫霸態度,在港區停泊補給時也顯露無遺,他們成串結隊佔據住卸魚碼頭、加油碼頭,更誇耀似的將漁獲橫擺在碼頭上招攬叫賣,完全不顧本港漁民的出入作業。海湧伯常罵著說:「幹!無政府啊,整個港都是它們的。」

討海生涯好像拳頭比大小,抓無魚就好像喪失了發言權。我發覺花蓮港討海人似乎都很能忍受、都很認命,所有的埋怨只要回到港區,全都平息若風平浪靜的內港海面。這些影響海洋生態、影響漁民生計極大的拖圍網漁船,在其他漁港都曾經被當地漁民驅趕、抗議,唯有在花蓮港,這裡彷若他們的天堂。

另一種大型圍網漁船,我們叫他:「三腳虎」,他們使用的網具叫:「焚寄網」,那是一種用強大燈火誘集魚群的圍網燈火漁業。三腳虎通常用母子船作業,母船上設有十數盞二千燭光的燈具,子船上只裝置了一盞。當母船的探魚設備探得魚群時,母船上的強盛誘魚燈垂下海面,魚群的趨光習性使魚群在船底蜂擁團聚,待魚群數量穩定後,母船釋出小艇並漸次熄掉海裡燈光,最後只剩下小艇點著燈火帶住魚群,母船驅動,圍繞著小艇撒網,小艇緩緩移動帶領大隊魚群深入圍網中心,待圍網築成,小艇熄掉燈火飛快衝出網口,圍網縮緊。

魚群被刺眼的強大燈火吸引,牠們的眼球長時間曝照著強烈燈火,直到燈火倏地抽離,牠們將瞬間陷入如地獄般地黑暗裡。牠們盲目驚慌,四處竄逃,魚網若一段蠕動的鐵幕,快速地壓縮牠們的逃亡路線。

海湧伯說:「三腳虎捕到的都是瞎眼魚。」

數萬燭光的強烈燈光,足以讓魚之喪失眼睛功能。何況是其他纖弱的浮游生物和魚苗、小魚等,牠們被強烈燈光折騰過後,我們很難預測,牠們可以再正常地存活在海洋生物圈的可能。

定置漁場,拖圍網漁船除了造成嚴重的海洋資源保育問題外,還造成漁業資源的壟斷,使漁業生態出現嚴重失衡。海湧伯說:「舉例來說,以前我用延繩釣抓紅目鰱,一趟出去抓五、六十公斤沒問題,一公斤魚可賣四、五十塊錢,我一趟出海還有兩、三千塊的收入。這些煙仔占、牽發仔和三腳虎,往往一網就是幾十噸魚,幾十噸紅目鰱打進漁市,魚價摔到五塊錢一公斤還要拜託人買,我就是拼老命一天頂多抓牠百餘公斤,免講生活,就是由前嘛無夠。」海湧伯又說:「卡悽慘的是,魚仔無價無人要,少的不講,今年從網底到掉浮在海面的紅目鰱,至少超過十噸以上。」

這十幾噸被倒掉的紅目鰱,原本是海湧伯他們生活的本錢;這十幾噸死魚,原本夠沿海大小漁船過個「好年冬」,如今,潮水帶著活魚進來帶著死魚離去,帶走了沿海漁民生活的笑容。

用「暴殄天物」來形容這樣的「毀類」,一點也不超過。

花蓮港漁民間流傳著一句話:「花蓮若要討海,只剩下『拖魚勿仔』這條路。」

魚勿仔魚,是各類魚種幼苗的統稱,包括洄游魚類和底棲魚類魚苗。魚之在近岸海域排卵繁殖後,魚苗以數十萬尾集結成一團,在沿岸海域覓食成長,待魚苗成長至數公分大小後,才分別潛伏海床或跟上潮流洄游。

魚勿仔魚是各類魚種存活數量的基礎,也是近岸海域海洋食物鏈的基礎。因為大量魚勿仔魚的存在,吸引小型洄游魚群靠岸索食停留,小魚群的停留,又是中、大型洄游魚類進駐沿岸海域的主要誘因。魚勿仔魚,可說是沿海海洋生態結構主要的基礎魚群。

不幸的是,當一般的漁事補撈無法擔養普遍的漁業人口時,魚撈的觸角伸向魚勿仔魚這一類海洋資產的最後堡壘。漁業法規定,每年十一月至隔年四月為魚勿仔魚的捕撈期,其他時候則禁止捕捉為保育期。法令若無法執行等於無法。從花蓮港往南到豐濱溪溪口,我們在東海岸公路上任何位置,任何時間季節,都可看到海面上成雙成對拖著細網捕撈魚勿仔魚的漁船。

捕撈魚勿仔魚需兩艘漁船並行,拖住口袋狀的賁張細網。一組漁船一天作業撈捕個四、五百斤的漁獲頗為正常。如果以數量計算,一公斤魚勿仔魚至少有數千條各類魚苗,花蓮港有一、二十組千 仔魚漁船作業,他們全年無休南來北往地毯式疲勞掃蕩,海洋裡減少的漁源數量如天文數字般難以計數。

有哪一種海,有哪一種生命資源,堪得住這樣的折磨?

花蓮縣政府近年來在這段海域填下大量的人工漁礁及保護礁,為的是沿岸漁源保育。這項措施引發捕 仔魚漁民的抗議,他們認為政府此舉剝奪了他們的生活權。

花蓮漁民從被剝奪者身份逐步走向剝奪者角色。漁民為了生存不得不放棄傳統合理的魚撈作業而與海洋形成一種日愈不正常的「剝奪」關係;傳統沿海漁民以被迫走向自斷後路滅絕式的捕撈。

花蓮漁業的凋零並不難理解,是人禍而不是天災,如海湧伯說過的:「連在吸奶嘴的都不放過,那有大人魚仔好抓。」漁業資源的有限性及海洋生物圈的循環復育需要,使得任何漁撈有著絕對的限制。許多海洋國家對沿海漁業資源的保育政策相當嚴格明確,不但對各類魚種有捕撈季節限制,有魚體尺寸大小捕撈限制,有捕撈區域限制,有捕撈魚具限制,限定遠洋漁船不得攜帶流刺網出港,不得攜帶網目小於十八公分以下的網具出港,這證明了國際上對海洋資源保護的共識。但是,不只流刺網,甚至比流刺網危害海洋生態更大的各類漁撈細網,都被默許在台灣沿岸海域使用。

海湧伯時常抱怨的一句話:「干那無政府咧。」台灣是個海島國家,海洋和島民有著不可分割的親密關係,對於沿海漁業資源的保護,我們的政府仍處於落後為開化國家,對於沿海漁業的凋零現狀,絕不是「老舊漁船收購」及「輔導漁民轉業」這樣的政策能夠輕易的帶過。

海洋,也許是我們腳步的終點,卻也是我們無窮視野的起點;海洋,不只是海湧伯,也是所有島民延伸展望的管道和場所。

沿海漁業的凋零是淨土衰敗的徵兆。

我們希望環繞包圍島嶼的是一片生機盎然的海洋,而不是凋零枯竭的死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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